夜风裹着槐花香钻进窗缝时，苏瑶正盯着梳妆镜里的自己发呆。镜中人眼尾泛红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像被谁用墨笔轻轻晕染过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憔悴。她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，冰凉的金属边框硌得掌心生疼。这已经是今晚第七次，或许是第八次了，她的指尖悬停在那个熟悉的联系人名字上方——“凌轩”。每一次，记忆里某个温暖的碎片，都像一只无形的手，将她即将按下的“删除”键轻轻拽回。
“啪嗒。”
床头灯的暖黄光晕里，手机屏幕突然亮起，是微信的“正在输入”提示。苏瑶的心猛地一跳，呼吸瞬间凝滞，手指如同受惊的蝶翼，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。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头像，是三年前他们一起去周庄旅行时拍的。照片里，她举着一个憨态可掬的糖画，糖丝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，她笑得眉眼弯弯，露出一颗俏皮的小虎牙。而凌轩就蹲在她身旁，举着手机，镜头里映出的不仅是她的笑脸，还有他自己眼底的温柔和宠溺，那时的他，还没有被西装革履和商场上的尔虞我诈磨平棱角。
“还在看吗？”
对话框里的字跳出来时，苏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把手机紧紧贴在了胸口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，撞击着肋骨，发出沉闷的擂鼓声。她想起上周整理相册，翻到这张照片，凌轩当时凑过来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里的她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：“那时候你多瘦啊，风一吹就能跑。”她当时心里甜丝丝的，故意戳他肩膀：“现在更瘦了，你再这么下去，我得天天给你炖汤，把你养胖。”
可现在，她连打出“在看”这两个字都觉得无比艰难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，在她心上反复切割。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泛红的眼尾，通讯录里的“凌轩”两个字，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，像两根细密的钢针，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，连带着整个神经都紧绷起来。她已经删掉了十七个联系人，从大学时形影不离的室友林小满，到公司前台总是笑眯眯的小周，从总说她“太拼了”要多吃点的健身教练阿杰，到常去的街角那家咖啡馆老板老陈，甚至包括那只她曾经精心照料过的流浪猫“团子”的新主人……每一次删除，都伴随着手机发出的轻微“删除”提示音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，像极了去年冬天她在医院照顾生病的爸爸时，监护仪发出的那种规律而冰冷的蜂鸣。
“小瑶啊，别太辛苦。”
爸爸拉着她的手，病号服的袖口因为长期不换洗而磨得起了毛边，触感粗糙。她当时拼命点头，眼眶酸涩，嘴上倔强地说着“不辛苦”，可转身就去了便利店，买了一小锅关东煮，把萝卜和鱼丸小心翼翼地煮得咕嘟冒泡，端到爸爸床头时，因为手抖，汤都洒了半杯。那时凌轩正在外地出差，视频里他眼睛熬得通红，布满血丝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：“等我回来，一定给你做糖醋排骨，你最喜欢吃的。”
可他回来的那天，爸爸刚好出院。她抱着刚收拾好的行李箱，站在医院门口，看着凌轩那辆崭新的黑色宾利缓缓停下。副驾驶座上，坐着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女人，长发披肩，妆容精致，正微笑着对她说：“你好，我是程氏集团的程雨桐，凌总让我送您去酒店休息。”
后来她才慢慢知道，程雨桐不仅仅是程氏集团的千金，更是这次凌氏集团和程氏集团合作项目的关键人物。而凌轩当时说的那句“等我回来，给你做糖醋排骨”，其实是在程家老宅的后厨，由程雨桐的私人厨师精心烹制，再由程雨桐亲自端到他面前的。那天晚上，程雨桐挽着凌轩的手臂，笑容温婉得体，仿佛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“叮——”
手机又震了一下，这次是短信。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——凌轩的另一个手机号，备注还是她当初偷偷加上去的“工作号”。她鬼使神差地点开，短信内容简洁得让她心口发紧：“冰箱第三层有你爱吃的杨枝甘露，温着的。”
她的指尖在空白的输入框上方悬停了足足十分钟，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住。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：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，他笨拙地给她剥虾；她生理期疼得蜷缩成一团，他守在床边，给她煮红糖姜茶；他加班到深夜，摸黑回到空无一人的家，看到她留的小纸条和温在锅里的粥……可最后，所有温暖的画面都被现实击碎——程雨桐挽着他的手臂，程家老宅的奢华，家族会议上冰冷的利益交换，还有爸爸偷偷对她说：“瑶瑶啊，爸爸不想拖累你，凌家那边……”
最终，她只打出了一个字，狠狠地按下发送键：“滚。”
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时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，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，瞬间将那个“滚”字晕染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墨团，就像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。窗外的槐花香突然变得异常浓烈，甚至带着一丝甜腻的压迫感，仿佛有人拿着无形的花洒，将这带着露水的、带着回忆的花香，狠狠地撒在她脸上，让她无处躲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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